第六章 灰色地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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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灰色地帶
沈硯洲整個上午都沒有出現。
這件事本身不正常。藍亦忱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一點——不是因為他在刻意關注沈硯洲的行蹤,而是因為整個學校的氛圍都不太對勁。走廊上少了那種氣壓變化的感覺,空氣的流動變得平淡而乏味,像一杯被喝完了氣泡的蘇打水。課間的時候有人在議論,說沈硯洲今天請了假,說他上午第一節課就沒來,說四班的人也不知道他去哪了。
藍亦忱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正在寫數學卷子,手裏的筆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下寫。他在做一道數列題,求前n項和。他把公式代進去,化簡,再化簡,最後得出了一個很乾淨的結果。他看着那個結果,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。
請假了。今天早上還給他做了早餐的人,請假了。
第三節課後,藍亦忱去了一趟醫務室。不是因為他身體不舒服,是因為蘇晚塞給他的那板抑制貼他想去校醫室确認一下成分——蘇晚的姐姐是個Beta,對Omega用品不太了解,買的東西不一定适合他。但當他推開醫務室的門時,發現校醫周老師正在收拾東西,桌上的文件箱已經裝了大半。
“周老師?”藍亦忱站在門口,有些意外。
周老師擡起頭,看到是他,表情裏閃過一絲很複雜的東西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無奈。她四十出頭,是個Beta,在這個學校乾了十幾年,什麽樣的Omega學生都見過。她對藍亦忱一直很好,每次他來開藥都會多叮囑幾句,有時候還會塞給他幾包紅糖姜茶。
“小藍啊,”她放下手裏的文件,走過來把門關上了,“你來得正好,我正想找你。”
“您要走了?”
“學校安排的。”周老師的語氣很平,但藍亦忱聽得出那層平下面的東西,像湖面結了一層薄冰,冰下面是流動的水,“新規定出來之後,醫務室的Omega用藥權限被收回了,以後開抑制類藥品要走校外的定點醫院。我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了,學校把我調去初中部。”
藍亦忱沉默了。
“你的藥是不是快吃完了?”周老師看着他,目光裏帶着那種Beta特有的、不帶信息素判斷的直覺式打量,和蘇晚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,“上次我給你開了兩個月的量,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。”
“還有。”藍亦忱說。
周老師看了他兩秒,沒有拆穿他。她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沒有封口,鼓鼓囊囊的,塞到藍亦忱手裏。“這是我能拿到的最後一批了,加強版的,保質期到後年。你省着點用,但也別太省,該吃就吃。”
藍亦忱捏着那個信封,紙質的,有些粗糙,邊角被塞得太滿而微微翹起來。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,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那個詞怎麽都出不來。周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氣不大,但拍得很實在,一下,兩下。
“小藍,”她說,“你是個好孩子。有時候太懂事了也不是好事,該麻煩別人的時候就麻煩一下,沒關系的。”
藍亦忱不知道她說的“別人”指的是誰。但他的手在信封上捏得更緊了一點,指節發白。
走出醫務室的時候,藍亦忱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。信封被他折了兩折塞進了校服內側的口袋裏,和便利貼、抑制貼放在一起。口袋裏現在有三樣東西了——沈硯洲的字,蘇晚的抑制貼,周老師的藥。三樣東西擠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裏,被他的體溫捂着,都帶着一點暖意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,指尖碰了碰那三樣東西,然後抽出手,朝教室走去。
午休的時候,藍亦忱沒有去食堂。他在教室裏把那道數列題的最後一步驗算了一遍,确認沒有錯誤之後,把卷子折好夾進課本裏。教室裏只剩下三四個人,都在趴着睡覺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課桌上,落在地上,落在藍亦忱的手背上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了論壇。
那條關于新規定的帖子被置頂了,标題用紅色加粗:“【重要】Omega學生管理補充規定即日起實施”。下面的回複已經翻了十幾頁,藍亦忱沒有往前翻,直接跳到了最後一頁。最新的一條回複是五分鐘前發布的,內容很簡短。
“所以沈硯洲今天請假是因為這個?他被叫家長了?”
藍亦忱的手指懸在屏幕上,停了大概兩秒鐘,然後退出了帖子。他打開了和沈硯洲的私信聊天界面。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張被圈了紅線的通知截圖,沈硯洲寫的“針對你的”四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,像一句已經被說完了很久的話。
藍亦忱打了一行字:“你今天沒來上課?”
他看着這行字,看了三秒鐘,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删掉了。
然後他打:“你在哪?”
又删掉了。
他打:“周老師要走了。”
沒有删。他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,懸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動熄滅了。他又把屏幕按亮,那五個字還在輸入框裏,安安靜靜地等着他做決定。藍亦忱看着那五個字,覺得它們既像是一句陳述,又像是一句求助。他在“陳述”和“求助”之間站了一會兒,然後把手機放下了。
他沒有發。
趴在桌上閉眼休息的時候,藍亦忱的腦子裏一直在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他想到沈硯洲今天早上在廚房裏翻雞蛋的樣子,圍裙系帶在他腰後打的那個結,左右兩邊的帶子長度不一樣,左邊的比右邊的長了一截。他想到沈硯洲說“一個人住久了就會了”時那種平淡的語氣,像在說一件不值得被注意的事情。他想到沈硯洲把暖水袋塞到他枕頭下面的動作,沒有聲音的,沒有多餘的觸碰,像一個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動作。
他想起那些便利貼上的字。“睡吧。明天我叫你。”“先喝水。”“這次換了新批次的抑制貼也沒用。”“你還沒吃。”“針對你的。”
這些字加在一起,比任何人跟他說過的任何話都要多。不是數量上的多,是密度上的多。每一個字都剛好卡在某個位置,不多不少,不輕不重,像有人拿着一把極細的尺子,量過了他心髒的每一寸輪廓,然後在那些最脆弱的地方貼上了最柔軟的創可貼。
藍亦忱把臉埋進手臂裏,聞到了校服袖口上殘留的洗衣液的味道。沈硯洲家的洗衣液。
他想,他應該把校服換下來洗了。
他又想,他不想洗。
下午的課藍亦忱上得還算專注。物理課講電磁感應的綜合應用,老師出了一道很複雜的題,整個教室安靜了五分鐘,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。藍亦忱第一個做出來了,答案簡潔得不像話,物理老師看了他的步驟,沉默了兩秒,說了一句“很好”。這兩個字讓藍亦忱的嘴角動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确實是往上走的。
放學的時候,蘇晚問他今天怎麽回去。
“公交。”藍亦忱說。
“我陪你走到站臺?”
“不用,你先走吧。”
蘇晚沒有堅持,但她在走之前,把一張寫着她電話號碼的便利貼貼在了藍亦忱的桌角上。“有什麽事打我電話,”她說,表情很認真,“任何事。”
藍亦忱把那張便利貼揭下來,折好,放進了校服內側的口袋裏。口袋裏現在有四樣東西了。他拉上拉鏈,拍了拍口袋的位置,确認東西都在,然後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。
公交站臺上人不多。藍亦忱站在昨天站過的那個位置,擡頭看了一眼電子顯示屏。末班車的時間還沒到,他趕得上。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着,那朵紫色小花還在書包側袋上好好地別着,花瓣有些蔫了,但顏色還在,紫得發亮。
遠處開過來一輛黑色的SUV。
不是沈硯洲的車。
那輛車沒有減速,從他面前開過去了,尾燈在夕陽裏閃了兩下,拐進了前面的小區。藍亦忱看着那輛車消失在路口,然後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電子顯示屏上。公交車還有三分鐘到。
三分鐘。
藍亦忱把手伸進口袋裏,摸到了那四樣東西。他捏了捏那個牛皮紙信封的邊角,确認它沒有折壞。然後他拿出手機,打開了和沈硯洲的私信聊天界面。
輸入框裏還躺着那五個字:“周老師要走了。”
他看了幾秒鐘,然後在那五個字的後面打了兩個字:“……想你。”
不是“我想你”,是“……想你”。前頭帶着六個點,像一個人在開口之前猶豫了很久,把所有的話都咽回去了,只剩下兩個最輕的、最不完整的字,從喉嚨的縫隙裏漏了出來。
藍亦忱看着這兩個字,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。
他按下了發送。
消息變成“已發送”狀态的那一瞬間,公交車進站了。車門打開,氣流從車廂裏湧出來,帶着一股悶了一整天的溫熱和橡膠地板的味道。藍亦忱把手機攥在手心裏,上了車,刷卡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
車開動了。
窗外的街景開始緩慢地後退。藍亦忱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屏幕。消息已經被讀過了——已讀回執顯示“已讀”,時間是兩秒前。
他等了一會兒。
沒有回複。
公交車在一個路口停了,紅燈。藍亦忱靠着車窗,額頭抵着冰涼的玻璃,看着窗外的車流和人群。有人提着購物袋過馬路,有人在路邊等出租車,有一對情侶牽着手走過去,女生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掃過男生的下巴。藍亦忱看着他們,看到那個男生伸手幫女生把頭發攏到耳後,動作很自然,像做過很多次了。
他把目光移開,落在手機屏幕上。
還是沒有回複。
公交車繼續開了。藍亦忱把手機放進校服口袋裏,和那四樣東西擠在一起,然後拉上了拉鏈。他把那朵蔫了的紫色小花從書包側袋上取下來,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。花瓣已經失去了早晨那種飽滿的光澤,變得軟塌塌的,顏色從紫色變成了近乎灰藍的一種顏色,像被抽走了什麽。
他把花放進了校服口袋。
口袋裏有五樣東西了。
到站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,路燈還沒亮起來,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時刻。藍亦忱下了車,沿着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回走。路邊的梧桐樹剛冒出嫩芽,枝頭的綠意還很淡,要湊近了才看得清。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,投在粗粝的水泥磚上,像一個瘦長的、沉默的符號。
他走到樓下的時候,口袋裏的手機終于震了。
藍亦忱站住了。
他站在單元門口,手裏攥着鑰匙,鑰匙的齒痕硌着他的掌心,有一點疼。他沒有馬上拿出手機,而是先把單元門打開了,走了進去,按了電梯的按鈕,在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了進去,按了樓層,在電梯開始上升的時候,才把手機拿了出來。
一條新消息。發信人不是沈硯洲,是蘇晚。
“你到家了嗎?”
藍亦忱看着這條消息,把憋了一路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。
他說不清自己在這一刻是什麽感覺。是松了一口氣嗎?還是失望?他把這兩個選項放在天平上稱了稱,發現它們一樣重,誰也壓不過誰。他給蘇晚回了“到了,謝謝”,然後把手機收起來,走出了電梯。
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,黑漆漆的。藍亦忱摸黑走到門口,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。門開了,他走進去,反手關上門,沒有開燈。玄關的黑暗把他的輪廓吞了進去,書包從肩膀上滑下來,落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沒有去撿書包。
他靠着門,慢慢地蹲了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校服內側口袋裏那些東西硌着他的胸口,不疼,但很清晰。每一件東西的存在感都很具體——便利貼的紙邊、抑制貼的包裝、信封的邊角、那朵蔫了的花的花莖、手機的棱角。
五樣東西。
藍亦忱蹲在黑暗的玄關裏,額頭抵着膝蓋,呼吸慢下來了。他沒有哭,沒有發抖,沒有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。他只是蹲在那裏,像一棵被連根拔起之後還沒有找到新的土壤可以紮根的植物,暫時把自己放在了這個角落裏。
過了很久,他才站起來,開了燈,把書包撿起來,換了鞋,走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房間很小,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,窗臺上放着一盆他從花鳥市場買回來的綠蘿,長得不算好,葉子有些發黃,但他每周都記得澆水。他坐在書桌前,把課本一本一本地從書包裏拿出來,摞好,然後拿出那張做到一半的數學卷子,翻到今天做的那道數列題。
他的視線落在那個很乾淨的結果上,看了幾秒鐘,然後在旁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。3月18日。
寫完日期之後,他的筆沒有停。他在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,字很小,擠在草稿紙的邊緣,像一句不想被別人聽到的悄悄話。
“他說他一個人住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行字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下來。他把草稿紙翻過來,把那行字蓋住了,開始做下一道題。
做到第三題的時候,手機終于又震了。
這一次,是沈硯洲。
不是私信,是短信。和昨天那條“貼片掉了”同一個號碼,同一個沒有備注的聯系人。短信內容比昨天長了一些,但仍然很短,短到藍亦忱一眼就能看完。
“我知道周老師要走。藥夠的話先別去找她,最近有人在盯你。我明天回來。”
藍亦忱把這條短信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他看到了“有人”兩個字。
第二遍他看到了“在盯你”三個字。
第三遍他看到了“我明天回來”五個字。
他放下手機,把那盆綠蘿端過來,仔細看了看那些發黃的葉子。有四片葉子已經完全黃了,他把它們摘掉,扔進了垃圾桶。還有兩片葉子黃了一半,綠和黃在葉片上拉鋸着,像兩個勢均力敵的東西在争奪同一塊領地。
藍亦忱把那兩片葉子留着,沒有摘。
他把綠蘿放回窗臺上,關上了臺燈,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。窗外的路燈終于亮了,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,畫出一條細細長長的、暖黃色的線,從窗戶一直延伸到床邊。
藍亦忱側躺着,看着那條線。
它讓他想起今天早上沈硯洲家窗簾沒關嚴的那條縫,想起淩晨五點的灰藍色光從那條縫裏透進來的樣子,想起沈硯洲站在門口說“再睡一會兒,六點半叫你”的聲音。那個聲音在他的記憶裏比當時聽到的時候更清晰了,低沉的,帶着剛起床的沙啞感,尾音微微上揚,像一個人在把一件珍貴的東西交到另一個人手裏之前,最後确認了一次它的重量。
藍亦忱把手伸進口袋裏,把那朵蔫了的花拿出來,放在了枕頭旁邊。
他閉上眼睛的時候,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又出現了。
它比昨天淺了一些,但仍然在那裏。
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,光線已經很弱很弱了,但它還沒有熄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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